·小月的博客 世上另一个我·

有史以来写的最长的一篇影评，7000字，要是交作业也按字数给稿费就好了！

追忆与宽恕的旅程——影片《野草莓》评论

英格玛·伯格曼总是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伯格曼的作品素来用严谨的镜头语言说话，从不恣意任为，从不在偶然间寻找灵感。当然，严格遵照规则来拼贴画面确实使伯格曼少了那么一点“鬼才”的气质，却使他所拍摄的影片烙上了鲜明的个性印记，同时也拥有和观众平等交流的能力。

作为伯格曼的代表作，《野草莓》并不是一部难以理解的影片。它风格质朴、叙事清晰、意图明显。不以迷惑观众为乐，也不以个人宣泄为目的。与此同时，影片的主旨又绝不是粗浅的。相反，《野草莓》令人动容、反思、学会珍惜。导演说得清楚，观众看得明白。

《野草莓》的故事发生在一天之内。那一天79岁的伊萨克·伯格医生要前往家乡接受荣誉博士学位，这几乎是这位老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然而伯格医生最终所获得的回忆与自省却远远比博士学位更为宝贵。

一·青春与年迈的对话

《野草莓》最中心而清晰的主题便是对青春的回忆、赞美和对时光流逝的喟叹。“野草莓”便喻指酸甜、青涩、新鲜的年轻时代，那是伯格医生所丧失许久却始终深埋于心底的对往昔的怀念。

“野草莓”在影片中的第一次出现是和萨拉在一起的。萨拉是伯格医生年轻时美好的初恋情人，那是一个鲜美得像野草莓一般的姑娘。她蹲在草丛中摘草莓，周身散发出包裹不住的青春活力。萨拉是伯格医生心中挥之不去的年轻时代的象征，同时也为他带来了无法磨灭的痛苦。他的青春，他的爱情，最终随着萨拉与西夫里的结婚而老朽、死去。草丛中的萨拉被伯格医生的堂弟西夫里强吻，萨拉推开他俯身哭泣，一篮子野草莓滚得满地都是，正如青春碎裂成片，无法重拾。

影片中随处可见青春与年迈的对话。分明是对立却又确实血脉相连的这两方面被导演伯格曼安插得那么精确，几乎到残忍的地步。

年迈的代表便是伯格医生，影片一开始他便告诉观众自己已经79岁了，是一位年龄与精神俱已腐朽的老人。79岁的伯格医生终于以在医学领域五十年的鞠躬尽瘁换来了至高无上的荣誉，然而他的生命却正在虚无中日渐死去。可就是在这样年迈的伯格医生的心中，依旧珍藏了对青春的美好追忆。

青春的代表则是活泼的萨拉——一个与伯格医生的初恋情人有着相同名字甚至容貌的美丽姑娘。萨拉带着两个男孩，安德斯是萨拉的情人；域妥是他们的朋友，但是对萨拉充满爱恋。这三个年轻人坐上了伯格医生和儿媳玛丽安的车，充满活力的他们与年迈的伯格医生形成了巨大鲜明的反差。有意思的事，导演伯格曼故意将这三个年轻人的关系设置成昔日伯格医生、萨拉与西夫里的翻版，令人产生昨日重现的错觉。

不幸的是，如今的安德斯和域妥愿意为了萨拉而决斗，或许这样的举动是幼稚的，但不可否认也是具有青春时期才有的蓬勃勇气的。而几十年以前的伊萨克·伯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嫁给无赖西夫里。伯格医生坐在车里旁观着打斗中的两个男孩，心中或许确实充满了遗憾。

活泼女孩萨拉与伯格医生的初见是在一棵树下，野草莓丛中。伯格医生被萨拉的问话拉回了现实，却仍未从空虚、忧愁的回忆中脱身。恍然惊醒的他见到眼前这个与初恋情人相似，同样野草莓般新鲜芬芳的萨拉时，尽管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一定是动荡着的。他对萨拉说自己是“古董”，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在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面前，自己怎么能不是一尊古董呢？

萨拉与两个男孩坐在小小的车里，坐在餐桌旁，与年迈的伯格医生以及玛丽安相处于同一时间同一空间。他们念诗，恬美静谧的诗句一定使伯格医生伤感了，正如他自己说的，他太多愁善感了。可他如今又能做什么呢？

他实际上是妥协的，在那一天之前他甚至从未怀疑过自己，没有时间去怀疑人生与信仰。当萨拉问决斗归来的安德斯“上帝存在吗”的时候，伯格医生或许也在反思。这正是导演伯格曼想问的，是伯格医生想问的。上帝是存在的吗？上帝让我们这样生活吗？上帝认为我们是幸福的吗？伯格医生心中年轻的伤痛，与上帝同在。

影片中介乎青春和年迈之间的是儿媳玛丽安，以及中途因事故而偶然结识的中年夫妇。这对夫妇的车子翻在路边，年轻人们上去帮忙。歇斯底里的中年妻子再一次让伯格医生注意到身边张扬着的青春活力：两个男孩为了在萨拉面前显示勇猛而奋力搬动车子。在这样一副热火朝天的画面前，伯格医生的年迈和早已丧失的热情一览无遗。

当那对中年夫妇也上了车，加入到伯格医生一行人的旅途中来之后，车这一狭小的空间中便汇聚了三代人交错的时光。坐在中间的夫妇一路上争吵不休，他们不幸的婚姻无疑使玛丽安和伯格医生都反观到了自己的婚姻生活。中年夫妇是三个年轻人的未来，同时也是伯格医生的过去。

青春与年迈的对话在影片中从未停止过。当伯格医生来到加油站，见到那里的一对年轻夫妇时，这场对话仍在继续。家乡的年轻夫妇对伯格医生充满敬仰，甚至打算给自己将来的孩子也取名为伊萨克。伯格医生与他们寒暄的话题依旧是父母、年龄、荏苒的时光。

除了野草莓，青春的象征还被埋葬在伯格医生96岁的老母亲那尘封的大盒子中。盒子里是往昔大家庭的喧闹，堆放着过去生活遗留下来的印证：孩童时代的玩具和照片，以及伯格医生不愿意提起的伤痛。无论记忆被怎样洗刷，年轻时代的爱情也无法磨灭。伯格医生说萨拉“现在75岁了，依然婀娜多姿。”

伯格医生常常陷入回忆，回忆中并没有年轻时候的自己，又或许是年轻的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老去了。陷入回忆的他又常常被生猛鲜活的三个年轻人拽出来。他们为伯格医生采摘鲜花，像是采摘野草莓似的挥洒年轻。他们将花朵送至车窗前，那么年轻的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车内伯格医生与玛丽安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痛苦的谈话。

青春洋溢的他们太年轻了，尽管被爱情困扰也依旧生机勃勃。在伯格医生接受了荣誉博士学位之后的夜晚，他们站在窗下唱起欢乐的歌，以此向伯格医生道别。与其说那句“我真正爱的是你，今天，明天，永远”是出自这个爱开玩笑的活泼的小姑娘萨拉之口，不如说是伯格医生希望几十年以前那个野草莓般的萨拉对他说的话。凝视着快乐地向远处跑去的萨拉、安德斯与域妥的背影，伯格医生喃喃地要求“给我消息”。然而“青春”没有听见便匆忙离去了。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年轻的还未来得及珍惜的爱情，连同记忆中兴盛的大家庭一样，再也回不来了。